
梁山一百单八将,杀人最多的,恐怕就是鲁智深。三拳打死镇关西,一杖拍翻小霸王,野猪林里险些结果了董超薛霸的性命,征方腊时禅杖之下更是亡魂无数。这样一个满手血腥的人,最后却在杭州六和寺坐化,成了佛。
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。佛门讲的是慈悲为怀,戒杀生,戒嗔怒。鲁智深哪一条都没守住,怎么就成了佛?难道佛祖也看人下菜碟?
其实答案早就藏在智真长老的一句话里。那句话不长,但把鲁智深的一生都说透了。

一、鲁智深杀的都是什么人?
先说清楚一个问题:鲁智深杀的那些人,到底该不该杀?
拳打镇关西,打的是郑屠。这厮强骗了金翠莲,虚钱实契,把人家姑娘霸占在家里,又逼着还钱,金氏父女走投无路,在酒楼里抱头痛哭。鲁智深当时还是个提辖,跟金氏父女非亲非故,听说了这事,二话不说就掏钱给他们做盘缠,第二天一早去教训郑屠。三拳下去,郑屠死了。鲁智深的第一条人命,是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弱女子出的头。
大闹野猪林,救的是林冲。林冲被高俅陷害,刺配沧州,董超薛霸收了高俅的钱,要在路上结果林冲的性命。鲁智深一路暗中护送,在野猪林里救下林冲,一直送到沧州地界才放心离开。这一路,他没杀人,但那份情义比杀人还重。
痛打小霸王,打的是周通。这厮要强娶刘太公的女儿,鲁智深假扮新娘躲在洞房里,把周通狠狠揍了一顿,逼着他折箭为誓,再也不许去刘家骚扰。这一回也没杀人,但打服了一个恶霸,救了一个姑娘。
鲁智深杀的人,大多是方腊手下的将领,那是战场上的厮杀,各为其主,谈不上善恶。真正算得上“滥杀”的,几乎没有。他打死的那些人,要么是欺男霸女的恶棍,要么是战场上对阵的敌人,没有一个是无辜的平民百姓。
这一点,和武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武松血溅鸳鸯楼,杀了张都监一家老小,连丫鬟仆妇都没放过。那些人是无辜的,武松杀红了眼,一个不留。鲁智深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。他杀人,但从不滥杀。

二、智真长老那句话的真正含义
鲁智深在五台山剃度出家,是赵员外的主意。鲁智深打死了郑屠,亡命天涯,遇到了赵员外,赵员外把他送上五台山文殊院,求智真长老收他为徒。智真长老是得道高僧,一眼就看出了鲁智深的根器不凡。他当着众僧的面说:“此人上应天星,心地刚直。虽然时下凶顽,命中驳杂,久后却得清净,正果非凡。”
众僧不信,觉得这个满脸横肉的莽汉怎么可能成正果。智真长老也不多说,只是收下了鲁智深,赐名“智深”。
多年以后,鲁智深随宋江征讨方腊,途经五台山,再次上山拜见智真长老。长老见到他,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徒弟一去数年,杀人放火不易。”
这句话,很多人都误解了。乍一听,像是在嘲讽——你这些年杀人放火,不容易吧?但仔细品,味道完全不同。智真长老说的是“不易”,不是“不该”。这两个字的分量,重如千斤。
“不易”有两层意思。第一层,是“不容易”。鲁智深这些年杀人放火,但他杀的都是该杀之人,放的火都是烧向恶人的火。在乱世中保持一颗正直的心,不被仇恨蒙蔽双眼,不被杀戮扭曲本性,这确实不容易。第二层,是“不改变”。鲁智深从五台山下山到现在,杀人无数,但他的初心从未改变——他还是在为弱者出头,还是在打抱不平,还是那个路见不平一声吼的鲁提辖。他的手段变了,从拳头变成了禅杖;他的身份变了,从军官变成了和尚;但他的本质没有变,依然是那个“心地刚直”的人。
智真长老看重的,正是这份“不易”。他知道鲁智深不是在滥杀,而是在降魔。鲁智深的禅杖,就是降魔杵;他杀的那些恶人,就是人间的妖魔。

三、鲁智深修的什么行?
鲁智深在五台山出家,但他从来没认真念过经。他喝酒吃肉,打架闹事,把一座清净的文殊院搅得天翻地覆。智真长老把他打发到大相国寺去看菜园子,他照样不消停,倒拔垂杨柳,收服众泼皮,照样喝酒吃肉,照样路见不平一声吼。
这样的和尚,放在任何一个寺院里,都是要被逐出山门的。但智真长老从来没有责怪过他,甚至在鲁智深大闹五台山之后,也只是把他打发走,并没有收回他的度牒。智真长老知道,鲁智深修的不是枯禅,不是靠念经打坐就能成佛的。他修的是“行”——在行动中修行,在救人中度己。
鲁智深这一生,救过的人不计其数。金翠莲、林冲、刘太公的女儿、被周通欺负的百姓、被方腊祸害的平民……他每一次出手,都不是为了自己,而是为了别人。他不贪财,不好色,不恋权,不争名。梁山上排座次,他排第十三,在朱仝之后,他也不争。宋江要招安,他心里不痛快,嘴上骂几句,但还是跟着去了。他这个人,没有什么私心,做事全凭本心。
佛家讲“自度度人”,鲁智深就是最好的例子。他度了别人,也度了自己。他杀的那些人,看起来是造业,实际上是在消业。他替天行道,替那些被欺负的弱者伸张正义,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一种修行。

四、鲁智深和其他好汉的区别
梁山上杀人多的好汉不少,李逵杀得比鲁智深还多。但李逵杀人,很多时候是为了杀人而杀人。江州劫法场,李逵抡起板斧,不管军民百姓,一路砍过去,砍得人头滚滚。三打祝家庄,他把扈家庄一门老幼杀了个干干净净。李逵杀人,没有是非,没有善恶,只有痛快。
武松也杀人,而且杀得很狠。血溅鸳鸯楼,他杀了十五条人命,连丫鬟仆妇都不放过。武松杀人,是为了报仇,是为了泄愤。他的愤怒可以理解,但他的杀戮已经超出了复仇的范围。
鲁智深不一样。他从来不杀无辜之人,从来不杀没有反抗能力的人。他打镇关西,是让郑屠切了十斤瘦肉、十斤肥肉,折腾够了才动手。他打周通,是假扮新娘,把周通骗进洞房才打。他杀方腊手下的将领,是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交锋。鲁智深的每一次出手,都有分寸,都有底线。
这就是鲁智深和其他好汉最大的区别。他不是嗜杀之人,他是不得不杀。他杀人,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。

五、钱塘潮信,鲁智深顿悟成佛
征方腊结束,鲁智深随宋江驻军杭州六和寺。夜里,钱塘江潮信传来,声如雷霆。鲁智深听了,忽然想起智真长老留给他的四句偈言:“逢夏而擒,遇腊而执。听潮而圆,见信而寂。”
他恍然大悟,沐浴更衣,焚香坐化。
鲁智深成佛了。这个消息传到宋江耳中,宋江悲痛不已,但也无可奈何。鲁智深用一生的时间,走完了从提辖到和尚、从和尚到好汉、从好汉到罗汉的历程。他杀人无数,但他救的人更多;他满手血腥,但他的心从未沾染尘埃。
智真长老说得对,鲁智深“久后却得清净,正果非凡”。他杀的那些人,是他在降魔;他救的那些人,是他在行善。他用降魔的手段,行的是菩萨的事业。这样的人不成佛,谁成佛?

钱塘江上潮信来
鲁智深的一生,是一个悖论。他是和尚,却不念经;他杀人,却成了佛。但这个悖论,在智真长老看来根本不是问题。长老早就看透了:鲁智深的“杀人放火”,不是为了自己,而是为了别人。他杀的是魔,救的是人。他的禅杖是降魔杵,他的怒吼是狮子吼,他的身躯是金刚身。
鲁智深成佛的那一刻,钱塘江的潮水退了,但他的故事留了下来。后人读到他的事迹,会觉得这个人粗鲁、暴躁、不守清规,但没有人会觉得他是一个坏人。恰恰相反,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一个好人,一个真正的好人。
这就是鲁智深。他用自己的方式,诠释了什么叫做“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”。他放下的不是屠刀,而是私心;他成的不是泥塑木雕的佛,而是活在人间的佛。
智真长老那句话,到今天仍然值得回味:“徒弟一去数年,杀人放火不易。”不易啊,在这个浑浊的世上,保持一颗干净的心,做对得起良心的事,哪怕手段粗暴一些,哪怕方法激烈一些,也比那些表面慈悲、内心龌龊的人强一万倍。
鲁智深成佛了,不是因为他的禅杖有多重,而是因为他的心有多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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